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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信”

前些天与朋友聊股票,朋友感叹今年买了好多牛票,可都没拿住,无比遗憾。为什么没拿住?我想是因为没有真正的“信”那是牛票。

这一年以来,因为动摇了过去十年自以为相信的价值投资理念,很是崩溃,一直为“信”的问题所困扰,为此我几乎什么都不信,什么投资决策都不能安心。今天,我得试着做一个总结,“信”到底是什么,到底怎么样才算“信”,如何才能去“信”。

“信”是把自己托付出去

去年以来开始学佛,一位前辈大佬因此对我深表同情,他认为这表明我至今没训练成理性人,内心不强大,无法承担挫折,所以才信佛。真正理性的、内心强大的人都是不信上帝,不相信有神的。

一度十分反感他这批评,因为我自认学佛开始日是先于我投资失败日,所以并非挫折之后找安慰。但最近才感觉得这话说得很对,人正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弱小无助,才需要把自己托付给外在的某个东西,这就是信的根本。

史铁生说,“久卧病床,难得有无神论者”。每天被拴在病床上,无论如何努力,如何期望,希望总会落空,仍是继续拴在病床。这种遭遇下,人深刻体会自身的无能,自己的被主宰,当然内心不强大,当然相信另有神灵。另一方面,一个人一直成功,且这成功不是轻易得来,是经过巨大挫折(但刚好略小于他的承受极限),显然一切都是自己奋斗的回报,当然内心强大。

但是,套用《金刚经》里的话:如来说内心强大,即非内心强大,是名内心强大。所谓内心强大,只是人在没有承受过超越其极限时的一种心理表现而已,而毫无疑问,只要是人,其承受力都是有极限。

所以,可能并不是不信神才是理性人,相反正是因为理性与诚实,人才能意识到人的弱小,才能如《约伯记》里的约伯一样,认为受福是因为上帝赏赐,受苦是因为上帝收取,并没有自己什么事。

过去几个月,因为自己这个困扰,一度对《约伯记》很着迷。作为旧约名著,《约伯记》非常丰富,但我主要是惊异于约伯如何能坚持那我们看来是无缘无故的信仰。现在我的理解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弱小与无助,意识到自己的受福与受苦皆不由自定,所以逻辑上一定存在一个万能的主宰者,既然存在这万能的主宰者,他能主宰一切,我当然除了信他,把自己托付给他,其它行动都是徒劳。

所以 “信”是一种选择,是人一方面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无助,另一方面又感觉到外在某个东西更可信,因而把自己托付出去的选择。当然这前提是能真实感觉到其可信。 这个外在的东西,可能是上帝,也可能是某种希望、某种假设。

听过一个故事,是说长征期间有一队红军困在草地里没有粮食,走出草地还需数天时间,所有的人都崩溃了。于是队长说:我这里还有半块饼,所以大家不用担心,如果某个人实在坚持不住了,我会给他一点的,但一定要到坚持不住时。于是乎,大伙恢复信心走出了草地,且都没有吃那半块饼。而事实是,并没有那半块饼。

曹操的望梅止渴,史铁生的小说《命若琴弦》讲的都是这个道理,人需要对外在某个东西的信念以增强其自身的力量,即使这个东西是虚无的。因为人深切地认识到自己的弱小与无助。 “

信”并不是有神论者的迷信,人对科学的认识与应用亦是如此。如波普尔所说,任何命题都不可能被证实,之所以暂时成立,之所以还没被证伪,是因为这个命题成立所必须、但没被我们观察到的假设前提默默地存在着,如果这个前提不存在,命题就不成立。如何确定这前提现在存不存在呢?这也是需要“信”。

记得中学时候学过一篇课文,讲一个小孩质疑老师说的平行线永不相交而被赶出去了,有人说这小孩就是黎曼(黎曼几何的创始人,在黎曼几何里,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不是公理)。当时我觉得很搞笑,现在回想很感同身受小孩的疑惑:出了黑板还不相交吗?那出了教室呢?哪出了学校呢?出了城市,出了地球,无穷远处也不相交吗? 无穷远处,人类的思维是无法企及的,所谓永不相交,只是我们无法证伪,于是暂且选择相信它。是选择去相信,选择相信的意义是,如果它不成立,我也不后悔,我认了。

《为什么常识会撒谎》的作者、美国经济学家史蒂文-兰兹伯格自称他相信数学法则是永恒的,甚至高于永恒。他在书中介绍了一位哲学家设计的思维范式来说明他这种信仰。范式是这样的,譬如,你在桌子上放两块石头,再加上两块,然后一计数发现一共5块石头。你以前这么做总是得4块,但这一次,奇怪的事发生了,桌子上出现5块石头。

你首先会想到,也许是自己数错了,也许是没注意到桌上本来还有一块。但是,同样的事不断发生,两个朋友来你家,然后又来了两个,不知怎么的,你发现变成了5个,你爬了2层楼,又爬了2层,不知怎么的,你发现自己到了5层。

最终,你不得不断定,有些事发生了巨大改变。什么改变了?或许认为数学法则变了,2加2过去等于4,但现在等于5;或许是物理法则变了,2加2仍等于4,但现在物理世界不遵循这个法则了。

从很多方面来说,你选择哪种解读方法并不重要,但是选择哪一种解读方式透露了你内心的立场。如果仅仅认为数学法则是人们主观臆造的用来解释物理世界的,那你会畅快的说:很好,抛弃旧的数学法则创造新数学法则的时机到啦!但如果你认为数学法则是必然存在的真理的话,你则不会放弃数学法则,而怀疑物理法则,过去两堆物理放在一起,可用加法预测,如今物理法则变了,需要用新的数学运算来取代加法。

作者则是选择后者,坚信数学法则的存在,他的理由是: “我深信数学法则的存在,我也深信自己的希望和梦想存在,这都是因为我体验到它们。我相信餐桌的存在,这是因为我可以用手摸到它,我相信数字、数学法则的存在,并因此相信欧几里得几何里的理想三角形存在,是因为我可以用思想“感觉”到它们”。

“信”意味着承担

无论是宗教生活,还是科学研究,都必须要“信”,因为人无法穷尽宇宙,只能接受假设,承担假设以外的后果,否则不能形成任何结论,科学永远无法进步。 所以“信”的第一个要素是托付,第二个要素则是承担。很显然,如果这世上存在一个人,我在所有问题上的认识都不如他,那么从逻辑上,我应完全听命于他,完全把自己托付给他。因为我不如他,所以如果结果很差,我得认了,因为我自己处理的结果会更差。

战国时期燕昭王、燕惠王与乐毅的故事能很好地说明这一点。乐毅加盟燕国之前,燕国是一个一直受齐国揉捏的弱国,燕昭王知道自己不行,于是礼天下贤士,把自己托付出来,招来了乐毅,乐毅辅佐28年,将燕国变成一个差点灭了齐国的强国。在攻下齐国七十余城,只剩即墨与莒城之后,乐毅因战略考虑对余下两城围而不攻,让很多人在燕王身边的小报告不断。面对小报告,燕昭王心里也挂不住,但他的行动是当面杀了那个打小报告的侍臣,还对乐毅说:“乐君替寡人报仇,齐国本就该归你所有。”欲立其为齐王,乐毅吓得跪倒在地,连称自己一心忠于燕昭王,誓死不当齐王。我想,燕昭王未必完全相信乐毅没有异心,未必真的甘心立乐毅为齐王,但是他明白这是当初信任乐毅应有的担当,也是目前乐毅力量配得上的。而他的儿子燕惠王却想不通这一点,一听小人言后就要撤了乐毅,乐毅只好逃到赵国,乐毅一走,燕国就大败。

前几天我对丈母娘说:“过去我是伪价值投资者,不会炒A股,现在会炒了,你的A股帐户别自己瞎玩,我替你管罢。”她立即给我管了,虽然我过去一年投资业绩很差,但是,她相信我在这方面能力都比她强,为这信任她也愿意承担所有的后果,托付、承担,这就是“信”。为此我很感激,因为总算还有人能相信我。

明天会不会核爆炸?是没法确认的,这需要去信,去选择相信他不会发生。今天我要坐飞机,飞机会不会失事,也没法确认,这也得需要我去信,去选择相信不会失事。所谓选择相信,就是说我不会为其不成立做任何准备行动,我将承担其后果。

人其实什么后果都能承受,为什么?因为所有的后果我们实际都受了,承受之后,人照样活,世界仍旧转。也许人会死,但这死也是承受了,也许这死比活更好。

”信“源自真实、强烈的感受

“信”是愿意将自己托付出去,然后无论结果如何还不后悔。要找到这样可信的人或事或理,核心是一句话,寻找真实,真实的感受,归根结底人是跟着感觉走的。所谓理性,也是建立在感受之上。如上文,史蒂文-兰兹伯格说明他为什么相信数学法则的永恒,也是因为他能真实地感觉到,可以用思想“感觉”到它们。

首先需解决,感受从何而来?

用现代科学的语言,是客观实物通过人的器官触受,映射到心识形成观感或意识。这个映射会受身体状况、学识水平、精神状态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同一事物不同的人会形成不同的观感,甚至同一人不同时间也会有不同的观感。

佛家对此形成的看法与一般看法有所不同。按上所述一般看法是,客观事物(佛家称六尘)通过受过去记忆等(业)影响后映射到感官(六根)由意识(六识)读取形成新的识; 佛家的看法则是,过去的业,通过六尘的影响,或譬喻成六尘为光将过去的业照射映在六根这块屏幕上,由六识来读取形成新的识。所谓相由心生,即是如此。其实,尘是现在的业,业是过去的尘,无论是过去的尘照射现在的业还是现在的业照射过去的尘,终归是过去与现在感受到的记忆共同形成新的意识、新的观念或感受。丧子失忆的母亲思念儿子,看到谁都是自己的儿子,这些事实让我更愿意相信佛家的说法。

感受是过去的“业”与现在的“尘”相互作用的结果,用通俗语言就是过去的记忆或意识与现在的境相互作用或纠缠的结果。之所以用纠缠这个词,因为最新科学证明意识是一种电子纠缠现象。同一境,不同的人(也即不同的业)有不同的感受,因为不同的业只会与同一境中的部份电子进行纠缠,用佛家的话就是,只对有缘的境产生共鸣。所以不可能有统一的、绝对的共识,不可能有绝对标准的真实。所谓科学,只是在人们共识的基础上形成。

不可能有绝对的真实,那么对于个人,如何评判“真实”?

仍就是看得见摸得着感受得到。 一部关于精神分析的韩国电视剧给我了很好的答案。剧中,身患精神分裂症的男主角不相信他的一个粉丝江宇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身为精神医生的女主角对他下最后通碟,让他相信那是假的:当你再看到江宇时,你仔细找找看,找出你的错觉与矛盾。如果你再不相信那是假的,就回亿一下我们相爱的瞬间,我抚摸你,你抚摸我,我在你怀里笑着着,那个瞬间才是真的。

以我们外人的理解,除了江宇是假的,男主角的很多其事都是真实的,为什么非要强调他们相爱的瞬间来对比?是因为这相爱的瞬间让他的全身心投入了,所以更真实,更能对比。所以什么是真实?就是我们全身心,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意全部投入,色声香味触法全部感受,都“觉”到了,那才是真实。

说白了,没有绝对的真实,只好认我自己最强烈的感受,我认它为真实。它不一定对,但我别无选择,因为它是我最显著最真实的体现,与我是一体,这是我的命运,我不能不接受。

当然,我们同时认定最强烈的感受一定是全身心投入的感受。如何才能全身心的投入?或者相反问,因为什么才不能全身心的投入?按佛家的观点,无我时的投入才会全身心,人因为有我执,因为心有住,被贪、嗔、痴充塞但不自知,所以才无法专注于当下,无法全身心投入。所以从长期来看,最重要的事是修习正念以达到无我,这是根本之道。

修习正念是根本之道,但人要做到无我,还有很多方法,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去认识、去体会你与你的亲人、朋友,乃至整个世界实际是一体的。打个譬如,假如人的手有意识,当右手受伤了,左手需承担所有的工作,左手不会抱怨,因为他知道他与右手是一体的,所以无我。再譬如,一个母亲不会因为孩子生病或饿了,或甚至是无理由的哭闹而生气,也是因为她明白,孩子是她身上掉下的肉,与她是一体的,所以能无我。以此例推,有爱的人,至少能与整个家庭为一体,在家庭内能做到无我,有大爱的人则是能与民族与国家为一体,为国为民无我,而佛,则是与整个众生为一体,彻底无我。

回到投资

所有这些胡思乱想,一个月来甚至是一年以来一直占据我的心,虽然并不全是关于投资,但毕竟是从思考投资开始,现在回到投资,讨论在投资中应如何去“信”

第一,思考前提

如果我认为一个股票会涨,要么是因为过去类似的公司让我赚钱了,要么是因为某种理论认为此类公司该如此。但理论是有前提的,而我过去类似的经历,背后也有很多没细思的假设。如我以前信奉的价值投资理念,是认为在一个理性人居多的市场中,好的DCF值大于市价的公司一定会涨,前提是市场存在理性人,理性人愿意为如10%的收益率买单,它们是我的博弈对象,是所谓市场上的“傻瓜”。又如A股这市场理性人少,没有这一类“傻瓜”,所以价值投资理念不适用。

再如,我现在信奉的是变化意味着投资机会,结构性的基本面变化一定会在市场上反映,前提仍是,关注这种变化的大资金在市场上存在。如地产行业,行业的结构性变化是从增长到不增长,行业新增土地面积远低于新售面积,这意味着整个行业的现金流将由负转正,虽然今年的高地价可能拖累一些公司,大部份优质公司会变成现金牛公司,其分红收益率将高达5%以上。但前提是,这个变化得有大资金认。

第二、最少的决策。

一位朋友说,我们做更多的研究,是为了更少地决策,我很赞同。

我们所有的认识都是扭曲不健全的,我们看好的所有好股票是否真好也是不确定的。但是我们必须做选择,所以我们就押注我们最相信的,认为最真实可靠的一小部份。

以我自己的教训,一个月做两次投资决策就算是极限了。我过去三年的收益率,其实7-8只股票贡献远超100%的收益率(且只有一只持仓超过15%,持仓集中一些收益率会更高),而其它上百次决策的累计收益率是负的百分之几十。如果只选这8只股票,其实只需4个月做一次决策。

第三、认清恐惧,勇于承担

我选了我最信的东西,我是如此相信它,它简直就是我生命的一部份,所以我没法不选他,没法不为他作行动。

目前的市场正朝我选择的相反方向行动,真令人难受。再检查一遍我买入的理由是否存在,再检查一遍假设是否有变,理由仍在,假设没变,坚持吧,虽然它不一定对,但是它是我最信的东西,我只好为它承担后果。

第四、确认决策时处于思考状态,不是期望状态。

思考状态,用佛家的话就是“无所住而生其心”,因无所住,所以心清静,其感受就真实;而期望状态实际是心中贪念炽盛,因为心所有住,所以“如人入暗,则无所见”。

典型的期望状态是:如果明天美国ADP数据远低于预期,我的黄金股能赚多少多少;而典型的思考状态是:如果其低于预期,黄金股可以接着持有,如果高于预期,得止损出局。 不知道发生什么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如果发生了什么自己该如何行动。而期望状态的结果往往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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